奥尔索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后方才入睡。这样,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至少对一个科西嘉人而言是很晚。刚刚起床,映入他眼帘中的第一个物件,就是他们仇敌家的房屋,还有他们刚刚垒筑起来的箭眼。他下了楼,去找他妹妹。
“她在厨房里浇铸枪弹。”女仆萨薇丽娅回答他。
这样,他所走的每一步,都不能不受到战争阴影的追随。
他看到柯隆巴坐在一把小矮凳上,身旁堆着刚刚浇铸的子弹,正在切子弹的铅皮浇口。
“你在做什么见鬼的东西?”她的兄长问道。
“上校送您的那把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她嗓音柔和地回答道,“我找到了一个子弹模子,今天,您就能有24枚枪弹了,我的哥哥。”
“我不需要它们,谢天谢地!”
“有备无患嘛,奥尔斯·安东,您忘记了您的家乡,忘记了团结在您周围的人们。”
“还没等我忘记,你就会很快提醒我的。告诉我,几天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大箱子运到了?”
“是的,哥哥。要不要我把它搬到您的楼上?”
“你!把它搬上去?你连把它扛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里有男人可以帮着搬一下吗?”
“我还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娇柔吧。”柯隆巴说着,便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一段又白又圆的胳膊,模样极其完美,却显出一种非凡的劲力。
“来,萨薇丽娅,”她对女仆说道,“来帮我一把。”
说话间,还没等奥尔索赶过来,她已独自一人扛起了沉重的箱子。
“我亲爱的柯隆巴,这个箱子里,”他说,“有一些给你的东西。请你原谅,我送给你的礼物实在太微薄了。不过,一个只领半饷的中尉的钱包实在是不太鼓的。”
说着,他打开了箱子,拿出了几件衣服,一条披肩,还有一些年轻姑娘用的物品。
“多么漂亮的东西啊!”柯隆巴叫了起来,“我得赶快把它们藏起来,免得弄脏了。我要把它们留到结婚时再用,”她补充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忧郁的微笑,“因为,现在,我还在戴孝。”说着,她吻了一下她哥哥的手。
“我的妹妹,你那么长时间还戴着孝,这未免有些太做作了吧。”
“我发过誓的,”柯隆巴坚定地说,“要让我除孝,除非……”说着,她看了一眼窗外巴里齐尼家的房屋。
“除非等到你结婚的那一天吗?”奥尔索接过话头,以避免她把下半句话说出来。
“要让我嫁人,”柯隆巴说,“除非嫁给一个能做到这样三件事的人……”她始终神情悲哀地凝望着仇敌家的房屋。
“我真奇怪,柯隆巴,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好吧,你告诉我,有谁看上了你。再说,我也总会听到求爱的夜曲的。这歌必须唱得十分精彩才行,才能赢得你这样一个著名丧歌女的喜欢。”
“谁会要一个可怜的孤女?……何况,能让我脱下孝服的男人,必须让那一家的女人穿上孝服!”
“这简直是在发疯。”奥尔索心说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怕引起争吵。
“哥哥,”柯隆巴语气温存地说,“我也有一些东西要送您。您在那边穿的衣服,在我们乡下穿就显得太漂亮了。如果您穿着漂亮的燕尾服进丛林,那恐怕用不了两天,它就会变成烂布条了。必须留着它,等内维尔小姐来了再穿。”
随后,她打开了一个大衣柜,从里头拿出一套猎装来。
“我给您做了一件绒布上装,还有一顶便帽,是我们这里的时髦式样。很早以前我就为您绣了花边。您愿不愿意试一试?”
她给他穿上一件绿色绒布的宽大上装,背后还带有一个大口袋。她往他头上戴上黑绒布的尖顶帽,帽子上用煤玉和黑色的丝线绣了花边,尖顶上有一个缨子似的东西。
“这是我们父亲用过的子弹带[79],”她说,“他的匕首就放在您上装的衣兜中。我去给您把手枪找来。”
“我真像是喜剧杂演剧院[80]里的一个强盗。”奥尔索一面说道,一面照着萨薇丽娅递给他的一面小镜子。
“您这副样子真是太好了,奥尔斯·安东,”老女仆说道,“连伯科尼亚诺和巴斯泰里卡[81]最漂亮的尖帽哥儿[82]都不如您美。”
奥尔索穿着他的新衣服吃饭,饭间,他告诉他妹妹,他的箱子还有一些书。那些书是他专门从法国和意大利为她买的,是想让她好好用功读一读。
“因为,柯隆巴,”他又补充说,“在大陆上,有些事情是孩子们一断奶就学会了的,而要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姑娘还不懂得的话,那就有些难为情了。”
“您说得有道理,哥哥,”柯隆巴说道,“我知道自己还缺少什么,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够学会,我尤其希望您能帮助我学。”
几天过去了,柯隆巴的嘴里还没有提到巴里齐尼这个姓氏。她总是在忙着照料她的兄长,常常跟他说到内维尔小姐。奥尔索为她读法国和意大利的作品,有时,他对她那些见解的准确和通情达理感到惊讶,有时,他又不禁为她对最普通事物的深深无知感到诧异。
一天早上,吃完早饭后,柯隆巴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不是带着一本书和纸张,而是头上披上了美纱罗。她的神情比平时要严肃得多。
“我的兄长,”她说,“我请您跟我一起出去一下。”
“你要我陪你上哪里?”奥尔索说着,把胳膊伸给她挽着。
“我不需要您的胳膊,哥哥,但是,请带上您的枪和您的子弹盒。一个男人永远都不能出门时不带武器。”
“好吧!应该顺应时兴的潮流。我们去哪里?”
柯隆巴一句话都不说,抓紧了脑袋上的美纱罗,唤上看家狗,就出了门,身后紧紧跟着她的哥哥。她大步流星地出了村子,走上一条低洼的路,在葡萄园中蜿蜒前行。她对跟着的狗做了一个手势,放它跑到前面去,那狗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它当即就左拐右拐地跑起了之字形,一会儿向左穿越葡萄园,一会儿又从右面穿越,但始终离它女主人50步左右,有时候它还停在路中央,一边远远地望着她,一边摇着尾巴。看样子,它十分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侦察任务。
“假如穆斯凯托吠叫起来,”柯隆巴说,“哥哥,您就枪弹上膛,站着别动。”
拐弯抹角地走了多时,离村庄约有半里远的时候,柯隆巴突然在一条道路的拐弯处停住脚步。那里,隆起来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形的树枝堆,有些树枝依然发青,有些已经完全枯干,堆得大约有三尺高。人们可以看到,它的顶部露着一个漆成黑色的木头十字架的尖头。在科西嘉的许多区镇,尤其在山区,还保留着一个极其古老的风俗,兴许还跟异教的某种迷信有关,它要求每一个过路的人,在曾经有人横遭暴死的地方,放上一块石头或者一截树枝。长年累月,只要这个人悲惨的结局仍还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这一奇特的奉献就仍然日复一日地堆积下去。人们把这个叫作某个人的堆。
柯隆巴在这一堆枝叶前停下来,随手摘了一段野草莓树的枝条,把它添加到金字塔上。
“奥尔索,”她开口说,“我们的父亲就是死在这里的。我的兄长,让我们为他的灵魂祈祷吧!”
说着,她跪了下来。奥尔索赶紧学她的样子也跪下来。这时候,村子里的钟缓缓地敲响了,那是昨夜有人死了。奥尔索泪飞如雨。
几分钟之后,柯隆巴站了起来,眼眶里干干的,但神情很激动。她匆匆忙忙地用大拇指画了一个科西嘉人十分熟悉的十字,人们画这种十字时,一般都伴随着要起一个庄严的誓。然后,她拉着她的哥哥,走上了回村的路。
他们沉默无语地回到了家中。奥尔索上楼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不一会儿,柯隆巴也上楼来找他,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她打开了首饰盒,从中拿出一件沾满了血迹的衬衣。
“这是您父亲的衬衣,奥尔索。”
她把它扔在他的膝盖上。
“这是打中他的铅弹。”她把两颗生了锈的子弹放在衬衣上。
“奥尔索,我的兄长!”她高叫着,扑到他的怀中,用力地拥抱他,“奥尔索!您要为他报仇!”
她疯狂无比地拥抱着他,亲吻着子弹和衬衣。然后,她走出房间,留下她的哥哥傻愣愣地待在椅子里。
奥尔索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不敢把那些可怕的遗物从身上拿开。最后,他鼓足了勇气,把它们重新放回首饰盒里,跑到房间的另一角,一头倒在床上,脑袋冲着墙,脸埋在枕头中,仿佛拼命躲避着,怕见到一个幽灵似的。妹妹的最后几句话一直回响在他的耳畔,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命定的、不可避免的神谕,向他索要鲜血,索要无辜者的鲜血。我就不准备详述这个可怜年轻人的种种感受了,反正这些感受混沌一团,乱得跟一个疯子的头脑那样乱七八糟。他久久地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不敢转过脑袋来。最后,他站起来,关上了小盒子,急急忙忙地出了家门,跑到田野里,糊里糊涂地向前走着,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渐渐地,清新的空气使他轻松下来;他变得平静一些了,冷静地分析起了自己的处境以及摆脱困境的方法。他根本不怀疑巴里齐尼家的人是凶手,这一点我们已经清楚了。但是他猜想,他们很可能伪造了强盗阿戈斯蒂尼的信笺。而正是这一封信引起了他父亲的死亡,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追究他们的伪造罪,他又觉得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假如当地人的偏见和本能回头向他袭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施行报复是很容易的,这时,他就会厌恶地避开它们,而竭力回想起他军团里的战友,回想起巴黎的沙龙,尤其是回想起内维尔小姐。随后,他会想到他妹妹的指责,他性格中存留的科西嘉特性会帮他证明这些指责的正确,并使它们变得更为刺人。在他的良知与他的偏见的这一搏斗中,唯一留存的希望,就是寻找一个随便什么借口,挑起跟律师的某个儿子的一次争吵,并且同他做一决斗。用一颗子弹或者一记击剑打死他,这一办法协调了他的科西嘉观念和他的法兰西观念。找到这一权宜之计后,他就该考虑实施方法了。这时,他已经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而另一些更为温和的想法使得他狂热的激情进一步平静下来。西塞罗在他女儿图丽娅的死讯面前绝望至极,头脑中充满了所有那些他可用来赞颂女儿的美丽辞藻,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悲痛[83]。项狄先生失去了他的儿子,他也用同样的方法谈论生与死的问题,以安慰自己[84]。奥尔索心想,他可以对内维尔小姐描绘一番他内心的情感,而这样的描绘说不定会引起那个美人儿的极大兴趣,这么一想,他的热血便冷静了下来。
本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远离了村子,这时,他又返回往村里走。他正走着,突然听到有一个小姑娘在丛林边上的一条小路上唱歌,她肯定以为四下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是一首缓慢而又单调的歌,正是那种哭丧歌。小女孩唱道:
给我的儿子,给我远在他乡的儿子,——保留好我的十字勋章和我血淋淋的衬衫……
“你在唱什么呢?小家伙?”奥尔索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愤怒地问道。
“是您啊,奥尔斯·安东!”小女孩叫喊起来,吓得不知所措,“……这是柯隆巴小姐编的一首歌。”
“我禁止你再唱这首歌。”奥尔索厉声喝道。
小女孩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考虑从哪个方向可以逃脱。她脚边的草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很显然,要不是为了照应那个大包袱,她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了。
奥尔索为自己的粗暴感到羞惭。
“我的小姑娘,你那包里是什么东西?”他问道,让语气尽可能地温和一些。
由于吉莉娜犹豫不决,他便解开了包袱皮,发现是一大块面包,还有别的食物。
“你给谁送的这面包,我可爱的小宝贝?”他问她。
“先生,您是知道的,是给我叔叔。”
“你的叔叔不是强盗吗?”
“为您效劳,奥尔斯·安东先生。”
“假如宪警碰上你,问你上哪里去呢?……”
“我就对他们说,”小女孩毫不犹豫地说,“我带些吃的东西给卢克瓦人[85],他们正在丛林里伐木。”
“要是你碰上饿坏了的猎人,要抢你的食物吃,那可怎么办呢?……”
“没有人敢这样。我会说,这是给我叔叔的。”
“很不错,他确实是不会让人抢走他的晚餐而无动于衷的……你的叔叔,他爱你吗?”
“噢!是的,他很爱我。自从我爸爸去世后,就是他来照顾我们家:照顾我妈妈、我妹妹,还有我。妈妈还没得病的时候,他向富人家要些活儿给妈妈干。我叔叔跟镇长还有本堂神甫谈过话后,镇长每年都给我一件衣裙,本堂神甫给我读教理问答。但是,待我们特别好的,还是您的妹妹。”
这时,一条狗出现在小路上。小姑娘把两根手指放到嘴巴里,打了一个尖利的呼哨。那条狗立即跑到她跟前,磨蹭了她一会儿,然后又一头扎入到丛林中。很快,两个穿戴得破破烂烂但却全副武装的男人从离奥尔索只有几步远的一丛新长的树木后站起身来。可以说,他们是从盖满了地面的一团团岩蔷薇和香桃木中,像游蛇一样爬行过来的。
“噢!奥尔斯·安东,欢迎您,”两个人中的年长者说道,“怎么!您不认识我了吗?”
“认不出来。”奥尔索说,一直盯着他看。
“真是奇怪,一把大胡子、一顶尖帽子,就会把一个人给您变了!来吧,我的中尉,仔细瞧一瞧。难道您真的忘了滑铁卢的老战友吗?您不再记得布兰多·萨维里了?他在那个不幸的日子里,跟您肩并肩地打光了多少盒子弹呀!”
“怎么!是你?”奥尔索说,“你不是在1816年开小差了吗?”
“正像您所说的,我的中尉。天哪,军队生活真叫人厌烦,再说,我在这个地方还有一笔账要清算。哈哈哈!吉莉,你真是一个勇敢的姑娘。快给我们拿吃的来,我们可是饿坏了。我的中尉,您可想象不到,在丛林里,人们的胃口会变得何等好。谁给我们送来这个的?是柯隆巴小姐还是镇长?”
“都不是,叔叔。这一次是磨坊老板娘,她把吃的送给你们,还送给我妈妈一条毯子。”
“她要我们做什么?”
“她说,她雇来的砍伐丛林的那些卢克瓦人,现在向她要35个苏,还有栗子,因为皮耶特拉内拉那一带正在流行疟疾。”
“一帮无赖!……我瞧着办吧。——中尉,请不要客气,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分享这顿饭吗?我们曾经在一起吃过更糟糕的饭呢,那还是我们那个可怜的同乡得势的时代,可惜他被人赶出了军队。”
“非常感谢。——我也被迫离开了军队。”
“是的,我听说了。不过,我敢打赌,您可是并没有为此而发怒。您也有一笔必须清算的账。——来吧,神甫,”强盗对他的一个同伙说,“来吃饭吧。奥尔索先生,我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神甫先生,这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神甫,但是他有着神甫的学问。”
“先生,鄙人只是一个研究神学的穷学生,”第二个强盗说,“人们不让我选择自己的志向。不然,谁知道呢?我或许已经成为教皇了,是不是,布兰多拉乔?”
“是什么原因使教会没有得到您的智慧呢?”奥尔索问道。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笔账要清算,就像我朋友布兰多拉乔所说的那样。我在比萨大学啃书本时,我一个妹妹却在家中行为荒唐。我不得不回到家乡,把她嫁出去。可是,那个未婚夫却太急了一点,在我赶回老家的三天前,就患疟疾一命呜呼了。于是,我就去找死者的兄弟,若是您处在我的地位,您恐怕也会这么做的。但是,人家告诉我,他已经成家了。我该怎么办呢?”
“确实,这是非常棘手的。您怎么办了呢?”
“在这种情景下,就只有靠火石[86]了。”
“也就是说……”
“我把一颗子弹送进了他的脑袋。”强盗冷冷地说。
奥尔索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动作。然而,兴许是由于好奇,兴许是想晚一点儿再回家,反正他留了下来,继续和那两个人谈着话,眼前的每一个男人至少都在良心上有一桩杀人案。
布兰多拉乔趁着同伴说话的当儿,把面包和肉放在了面前;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随后,他又喂他的狗。他向奥尔索介绍说,他的狗叫布卢斯科,天生有奇特的直觉,认得出任何一个巡逻兵,不管他怎么化装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割了一块面包和一片生火腿肉给他的侄女吃。
“强盗的生活真是美好!”神学生吃了几口后,高声嚷嚷道,“也许有一天,您也会尝试一下的,德拉·雷比亚先生,您将会看到,一个人能不听任何主子的命令,而只凭自己的意愿行事,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直到现在,强盗说的都是意大利语,他接着用法语说: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科西嘉不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但是,对于一个强盗,事情则完全不同了!女人们疯狂地爱上我们。就如您所看见的那样,我在三个不同的区镇,有三个不同的情妇。无论我走到哪里,哪里都是我的家。甚至有一个女人还是宪警的妻子呢。”
“您通晓不少语言吧,先生?”奥尔索声调低沉地说。
“假如我说法语,那是因为,您知道,必须给予儿童以最大的尊重[87]。布兰多拉乔和我,我们早就说好了,不能让她听懂,我们要让这小姑娘行为规矩,做个好人。”
“等到她十五岁时,”吉莉娜的叔叔说,“我就把她嫁一户好人家。我心里已经有计划了。”
“由你自己去向人提亲吗?”奥尔索问。
“当然啦。您以为假如我去对本地的一个大户人家说:‘我,布兰多·萨维里,如若我能看到贵公子娶米吉莉娜·萨维里为妻,我将不胜荣幸。’他会迟迟不予理睬吗?您以为会这样吗?”
“我不会劝他这样做的,”另一个强盗说,“因为我的同伴出手很厉害。”
“就算我是一个混蛋,”布兰多拉乔继续道,“是一个流氓、一个骗子,我只要打开我的褡裢,金币就会像雨点一般地落到里头。”
“这么说来,在你的褡裢中,”奥尔索说,“有什么东西能吸引金钱吗?”
“什么都没有,但是,假如我写一张条子给一个有钱人,就像有人做过的那样,写上:‘我需要100法郎,’他就得忙不迭地给我送来。但是,我是一个珍惜荣誉的人,我的中尉。”
“您可知道,德拉·雷比亚先生,”被他同伴叫作神甫的那个强盗说,“您可知道,在这个风俗淳朴的地方,也有那么一些卑鄙的家伙,利用我们借助于我们的护照(他指了指他的长枪)而赢得的声望,伪造我们的签名,去提取汇票。”
“这我知道,”奥尔索语气粗暴地说,“不过,是什么样的汇票呢?”
“六个月前,”强盗继续说,“我当时正在奥雷扎那[88]一带散步,一个乡下人向我走来,他老远就摘下帽子,朝我招呼:‘啊!神甫先生(他们总是这样称呼我),请原谅我,请您再宽容我一些日子,我现在只有55法郎,但是,说实在的,这是我能攒积的全部钱了。’我听了莫名其妙,便说:‘可鄙的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55法郎?’他回答我说:‘我要说的是65法郎,您向我要的100法郎,我实在无法弄到。’‘什么?真见鬼!我向你要过100法郎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于是,他交给我一封信,或者不如说,一张脏兮兮的纸条,在信中,有人让他把100法郎送到一个指定的地点,不然的话,乔坎多·卡斯特里科尼就要烧毁他家的房屋,杀死他家的母牛,而乔坎多·卡斯特里科尼正是我的姓名。他们无耻地假冒了我的签名!最让我来气的是,信是用土语写的,通篇都是拼写错误……我居然还会把字母拼写错!我获得过大学里所有的奖!我当即就给了那个混蛋一个耳光,把他打得原地转了两圈。‘啊!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偷,你这可恶的无赖!’我对他说。我还朝他您知道的那个地方狠狠地踢了一脚。稍稍消了气之后,我问他:‘他们让你什么时候把钱放到指定地点的?’‘就是今天。’‘很好,你马上就给我送去。’地点指示得清清楚楚,就在一棵松树的脚下。他带走了钱,把它们埋在大树底下,然后回来找我。我在附近埋伏下来。我跟我那个可怜的人,在那里待了整整见鬼的六个钟头。德拉·雷比亚先生,要是有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等他个三天三夜。六个钟头过后,出现了一个巴斯蒂亚佬[89],一个无耻的高利贷者。他正低下身子,准备去取钱时,我开了火,我打得那么准,他的脑袋立即就开了花,倒在刚刚从地下挖出来的金币上。我对那个农民说:‘傻瓜东西!赶紧把你的钱拿走,从今以后,千万不要再怀疑乔坎多·卡斯特里科尼会做出这等卑鄙的事情。’那可怜的家伙,抖抖索索地捡起他的65法郎,连擦都不擦一下。他向我道了谢,我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作为临别的纪念。他一溜烟地跑了。”
“啊!神甫,”布兰多拉乔说,“我真羡慕你的这一枪。你一定笑得连嘴也合不拢了吧?”
“我打中了那个巴斯蒂亚佬的太阳穴,”强盗接着说,“这使我想起了维吉尔的诗句:
“……熔化了的铅弹穿透了他的太阳穴
使他直挺挺地倒在沙土中死去。[90]
“熔化了的铅弹!奥尔索先生,您以为一颗在空中轨道上迅速穿行的铅弹,会由于速度过快而被熔化吗?您学习过弹道学,您应该能告诉我,诗人这么写是犯了错误,还是揭示了真理?”
奥尔索更愿意讨论这个物理学上的问题,而不愿同那个学士争论其行为是否符合道德规范什么的。布兰多拉乔对这一类科学问题明显不感兴趣,便打断了他们的话,提醒说太阳已经偏西了:
“既然您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奥尔斯·安东,”他说,“我劝您还是早早回家,免得让柯隆巴小姐等得太久。再者说,太阳下山的当儿在路上乱跑,可不总是一件好事情。您出门为什么不带枪呢?附近这一带,常常有歹徒出没,您一定要小心。今天,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巴里齐尼家的人在路上碰到了省长,把省长请到他们家去了。他要在皮耶特拉内拉村待上一天,然后要去科尔特安放第一块石头,就像人们说的……其实是一件蠢事!他今天夜里要睡在巴里齐尼家里,但是,明天他们就有空了。他们中有一个叫文琴泰罗,是个坏种,还有一个叫奥尔兰杜乔,比他兄弟也好不了多少……您一定要分别找他们,今天这个,明天另一个;不过,一定要小心提防。我能对您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谢谢你的告诫。”奥尔索说,“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纠葛,除非他们前来找我,我没有什么可跟他们说的。”
强盗带着嘲讽的神气,把舌头吐出在嘴边,向脸上一甩,发出啪嗒一记声响;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奥尔索站起身来,准备回家。
“还有,”布兰多拉乔说,“我还没有感谢您给的火药呢。它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也就是说,只缺少一双鞋子……不过,这几天里,我会用岩羊的皮给自己做一双的。”
奥尔索悄悄地把两枚五法郎的钱币塞到强盗的手中。
“送你火药的是柯隆巴,这些是给你买一双鞋的。”
“别干蠢事,我的中尉,”布兰多拉乔叫了起来,把两枚钱币还给了他,“难道您把我当成了乞丐?我接受面包和火药,但是我不要任何别的东西。”
“在老战友之间,我本来以为可以相互帮个忙的。那么好吧,再见!”
可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趁强盗稍不注意,就把钱放进了他的褡裢里。
“再见,奥尔斯·安东!”神学家说道,“说不定过几天我们还会在丛林里见面的,到时候,我们再继续我们关于维吉尔的研究。”
奥尔索离开他那两位正直的同伴已经有一刻钟了,突然又听到有一个人拼命地从他身后跑来。原来是布兰多拉乔。
“我的中尉,您是不是有些过分啊?”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实在有些过分了!给您十个法郎。如果换成了别人,开这样的玩笑我可是不依不饶的。替我向柯隆巴小姐多多问候。您简直让我追得喘不过气来!好吧,再见!”